今晚有大暴雨
窗外的风开始变得不安分,先是轻轻摇晃着行道树的枝叶，接着便急不可耐地灌进楼道，发出低沉的呜咽，天气预报员说，今晚有大暴雨。
傍晚六点,天色已经暗得不像话，路上行人脚步匆匆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匆忙，卖水果的摊主正手忙脚乱地收着遮阳伞，雨布还没完全盖上，第一滴雨就砸在了他的脖颈上，他抬起头，看见西边的天空像被打翻的墨汁，一路铺陈过来。
雨来的时候,没有半点犹豫。
先是零星的几滴,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亮的响声，像在试探这世界的承受力，然后猛然间，千万条雨线倾泻而下，天地间拉起了密不透风的雨幕，雷声滚滚而来，从远及近，像有巨人在山顶上滚动着巨石，闪电劈开夜空的一瞬间，整座城市都像被照相机闪了一下，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我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,却依然觉得这灯光在雷雨面前显得单薄，雨点砸在雨棚上的声音已经不是“滴答”，而是持续的轰鸣，像一百面鼓同时敲响，阳台的推拉门被风吹得微微颤动，雨水从关不严的缝隙里渗进来，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水痕。
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大暴雨，那时候住在老城区的一楼，每到雨季，全家都要进入“抗洪”状态，父亲用沙袋堵在门口，母亲把怕水的电器搬到高处，我和弟弟则兴奋地赤着脚在积水里踩来踩去，那些年的雨好像特别大，大到可以淹没整条街道，大到可以让邻家的木船划到我们门口，大到我们在屋里就能捞到从池塘里跑出来的鱼。
那时的担心是具体的——怕水漫进屋里，怕电路跳闸，怕明天上学的路不好走，但那种担心里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，因为全家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着。
后来搬家了,住到了十几层楼的公寓里，窗外依然是当年那样的大暴雨，我站在窗前，看见对面楼宇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晕，手机里不断弹出预警信息，朋友圈里有人吐槽着堵车，有人晒着阳台的积水，现代化的生活让暴雨不再那么可怕——我们有完善的排水系统，有坚固的楼房，有随时可以点到的外卖，但不知为什么，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也许是那种“共同面对”的温暖吧。
雨越下越急,完全失去了节奏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近乎疯狂的倾泻，我关了灯，坐在黑暗中，看着窗外被闪电一次次照亮的城市，楼下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河流，偶尔有汽车驶过，溅起的水花像是透明的翅膀。
气温降下来了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，那只流浪猫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，下午还在楼下的花坛边晒太阳，楼道里传来邻居的脚步声，大概是去查看天台的水漏，远处有警报声响起，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明天醒来,城市大概会一片狼藉，被刮倒的自行车，折断的树枝，积水的涵洞，迟到的地铁，人人都要带着湿漉漉的心情开始新的一天，但这场暴雨也会留下别的痕迹——那些被困在屋檐下的人之间短暂的交谈，那些为陌生人撑起的伞，那些在雨中奔跑时莫名其妙的笑声。
今晚有大暴雨,可暴雨终究会过去，就像所有让人心惊的时刻，最终都会变成回忆，而关于雨天的记忆里，最深刻的往往不是雨有多大，而是那时候，谁在你身边。
